你翻到一本英文舊書,看到五子棋被寫成 Go Bang,第一反應多半是愣一下:這真的是同一個遊戲嗎?這個有點響亮、有點奇怪的名字,正好露出一段旅行的痕跡。棋子還是黑白相間,目標還是五子連線,可它進入英語客廳時,已經換了一套說法。
Go Bang 這個名字先撞進耳朵
英語資料裡,Go Bang 在十九世紀後期已經出現。OED 引文常被提到的兩處,一處是 1886 年的《Cruise of the Marchesa》,另一處是 1888 年的《Pall Mall Gazette》。這些記錄不能證明它當時有多流行,卻能說明一件事:這個名字已經進入英文讀者能讀到的印刷空間。
Go Bang 聽起來不像一個安靜的棋名。它有爆裂感,像門被關上,像小木盒落到桌面。也許正因如此,它比嚴格的音譯更容易被記住。一個遊戲離開原來的語言後,名字先變得順口。
從 goban 到 Go Bang,翻譯先改了觸感
關於 Go Bang 的來源,常見解釋是它圍繞日語 goban 或 go-board 發生了英語化的誤讀、轉寫和口耳變化。這裡不必把它釘成一條筆直的詞源線。更有意思的是,英語讀者聽到的聲音,已經離日語原詞遠了一步。
gomoku 這個詞則來自日語 gomokunarabe。它保留了更明顯的日語輪廓,讀起來像一個外來的棋名。Go Bang 則像被放進了英語客廳:短,響,帶一點玩具盒上的標題感。
客廳遊戲需要一個能立刻開局的名字
十九世紀的英文讀者遇到東方棋盤,不一定帶著研究規則的耐心。一個名字如果太陌生,就要靠說明書補很多路。Go Bang 的好處很直接:你也許還不知道怎麼贏,但你已經記住了它。
這也是棋類遊戲旅行時常見的第一層改造。棋盤可以保留,棋子可以保留,目標也可以保留;名稱會先被調成當地人願意念出口的樣子。翻譯在這裡不是詞典動作,而是一種包裝動作。
名字先旅行,規則隨後跟上。
Spoil Five 把五連線裝進英國紙盒
再往後看,英國 V&A 的館藏記錄裡有一件 Chad Valley Company Limited 出版的盒裝遊戲:Spoil Five,年代標為 1920 至 1939 年。它不是 Go Bang 的簡單同名再版,記錄顯示它是一種紙牌和插釘結合的位置遊戲。
它的目標很熟悉:讓自己的釘子形成一條直線,同時阻止對手完成直線。你如果下過五子棋,馬上能認出裡面的骨架。只是棋子變成了 peg,棋盤變成了商品盒裡的部件,遊戲也被改寫成更適合家庭桌面的形態。
Spoil Five 這個名字很精緻,也很英國。它把勝利寫成五連線,把防守寫進 spoil 這個詞裡。你還沒讀規則,已經知道這盤棋不會只是在擺自己的五顆子;你還要拆掉對方即將完成的線。
Lasker 把 Go 與 Go-Moku 放在同一本書裡
Edward Lasker 的《Go and Go-moku: The Oriental Board Games》提供了另一種入口。Google Books 記錄的 Courier/Dover 版是 1960 年,215 頁;Sensei’s Library 還註明,它原先由 Alfred A. Knopf 在 1934 年出版,最後一部分談 Go-Moku。
這個書名很有時代感。Go 和 Go-Moku 被放在同一本書裡,並列為東方棋盤遊戲。對英文讀者來說,複雜的圍棋在前,五子連線在後,像是一條從深水區退回淺水區的路徑。
這不表示 Go-Moku 只是圍棋的附屬品。它在那本書裡的位置,更像一扇可進入的側門:棋盤相似,材料相似,勝負判斷卻更快。五子棋常常就是這樣被理解的,靠近圍棋,又保持自己的短促節奏。
同一條五連線,留下三種英文命運
把這幾條線放在一起看,會看到三個方向。Go Bang 是聲音上的再造,先讓名字被英文耳朵接住。Spoil Five 是商品上的再造,把五連線裝進紙盒、紙牌和插釘。Go-Moku 是書面上的保留,讓讀者還能看見日語來源。
它們沒有誰完全取代誰。一個名字進報刊,一個版本進玩具盒,一個詞進棋書。五子棋在英語世界的側影,正是由這些不完全重合的痕跡拼出來的。
五連線很短,旅程很長。
今天再看 Go Bang,別急著笑它
Go Bang 今天聽起來有點滑稽。可是舊名字的價值,常常就在這種不合身裡。它告訴你,一個遊戲剛抵達另一種語言時,並不會馬上獲得穩定、漂亮、標準的稱呼。
五子棋的規則看起來樸素:橫、豎、斜,連成五顆。但它的名字、盒子和說明書並不樸素。每一次改名,都是一次重新安排:誰會買,誰會教,誰會在晚飯後的桌邊把第一顆棋子放下去。
下次試一局,可以先把第一手落在天元,再想想 Go Bang 這個名字走過的路。棋盤很小,歷史卻會從邊角慢慢顯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