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在棋盤中央落下黑1,白2貼著天元,黑3再尋一個位置。前三手看似只走了三個交叉點,卻已經把棋局放進二十六個名字之一:花月、浦月、山月、長星。珠型名因此既是定石的索引,也保留著一段關於山、月與星辰的舊解釋;只是這些解釋,並沒有全部完整地流傳到今天。
二十六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
連珠的開局規定很窄:黑1必須落在天元,白2與黑3都要在天元「一間飛び」的範圍內。扣除旋轉和鏡像造成的重複之後,前三手恰好留下二十六種基本棋形,日本連珠社將它們稱為「基本珠型」,每一種都有一個愛稱。
現代棋譜通常先看白2的位置:它落在黑1的縱線或橫線鄰點,叫直接打ち,中文常說直止;落在斜鄰點,叫間接打ち,也就是斜止。兩類各有十三種,合起來正好是二十六種,而「直接一號」或「間接七號」這樣的編號,便是在這套分法下使用的。
先有分類,才有名字
更早的傳統分法不先看白2,而是看兩顆黑子:黑1與黑3若在同一直線上且相連,歸入連;同一直線但中間隔著一個點,歸入間;既不在同一直線上,也不相連,形成桂馬關係,歸入桂。這是三種位置關係,也是舊名的骨架。
連的八個名字都以「月」結尾:花月、浦月、銀月、松月、丘月、斜月、雲月、雨月。間的一組以「星」結尾:長星、恆星、明星、寒星、疏星、金星、瑞星、流星,後來又有彗星、遊星;桂的一組仍用「月」:峽月、溪月、山月、名月、嵐月、水月、殘月、新月。
「星」是誰取的
「星」這個後綴有明確的時間和署名。大正八年(1919)三月,內田更石為七個「間」的珠型命名:長星、恆星、明星、寒星、疏星、晨星、瑞星,並留下說明:「但し七桂と区別する為に皆星の字を付したり」。意思很直接:為了和七個「桂」區分,統一加上「星」字。
後來加入流星,傳統分類中的「間」擴成八個;當分類改為直接與間接,又補入彗星和遊星,才成為今天常說的十個。山口釉水在《珠型名の由来・平成版》中整理過這段沿革;原文也提醒讀者,名稱的增加與分類方式並非在同一時刻完成。
把棋盤讀成山水
「月」這一組較完整的由來,出自第一世名人高山互樂。明治四十四年(1911)四月,他在《聯珠真理》中連同「連の五珠型」寫下命名說明:黑1與黑3被看作山,白2則像月,於是三個落子的位置被讀成一幅簡短的山水文字。
山月的解釋是「月白、山巓に在り。故に山月と謂う」,月在山頂,所以叫山月;峽月與溪月,則分別寫作月進入峽谷、溪谷。名月原作明月,指月已完全離開山;嵐月是剛剛離山,水月在水平之上,殘月落到一峰卻仍高過另一峰,新月則還未離山,而山也不高。順著這些名稱讀下去,位置關係就變成了月行山間的一組次序。
黑子定山勢,白子成月位;一個名字先說清了三手棋的關係。
一字的改動:明月到名月
名月還有一段可以查到年月的文字史。它原來寫作「明月」,大正十三年(1924)八月,尾道市的橋本娯默提出改稱「名月」,原因是「明月」與「明星」讀音相同,記錄和口頭稱呼容易混淆。後來沿用的「名月」,保留的正是這次為避免同音而作的改字。
長星、彗星、孛星:名字借自舊天文書
長星的解釋來自舊天文書《和漢三才圖會》。書中把帶尾巴的星分為彗、孛、長三類:彗星尾長如掃帚,孛星尾短而光芒向四方散開,長星的光芒則筆直向兩端延伸,有時長到「天に竟なり」,一直伸向天邊。古人的占星觀念裡,長星又是最凶的一類,所以這個名字同時帶著形狀和舊時的吉凶判斷。明星是金星的異名,晨星則是水星的古稱;後來「晨星」改成「金星」,成為今天所說的直接七號金星。名稱裡的天文詞並非都按現代行星名稱使用,讀開局史時,必須把當時的字義和後來的棋譜編號分開。
一半由來沒有流傳下來
名稱有出處,不等於每個名稱都有原始說明。山口釉水在《珠型名の由来・平成版》中明確說,現存由來主要來自《聯珠真理》,「間」那一組一個完整的舊由來也沒有留下;他文中補寫的解釋,都是按名稱作出的推想。
他把這種工作比作出土的破陶器:為了讓後人看懂,可以用石膏補上缺口,但要註明哪些地方是推定;如果日後出土古籍,與現有推定不合,就應當重寫。舊檔資料也保留了這層謹慎:知道的部分照錄,未知的部分不能借傳說填滿。
名字有什麼用
在實際研究裡,開局名首先是定石索引。說「花月」或「恆星」,你就能從一個詞進入對應的前三手、常見應對和變化;比起反覆描述黑1、白2、黑3的位置,名字更適合在棋譜、目錄和討論中反覆使用。
入門圈裡常被點名的三個持黑較易珠型是花月、浦月、恆星;遊星與彗星則在傳統上被認為是持黑必敗的開局。日本定石常只計算二十四個珠型,國際連珠聯盟 RIF 的正式開局則把遊星與彗星也算入,列為二十六個;RenjuNet 的開局表仍按間接一至十三、直接一至十三呈現這套完整範圍。
開局名是索引,由來則告訴你這套索引曾如何被整理。
下次讀到溪月與長星
中日棋界並沒有各自另起一套名稱:「星」「月」是日本命名留下的漢字,中文棋界沿用了日文的漢字與讀音對照,例如花月 Kagetsu、溪月 Keigetsu、流星 Ryusei、遊星 Yusei。你看到「溪月」時,可以先想到兩顆黑子形成的桂關係,再想到白2落入溪谷的舊解釋;看到「長星」時,則可記住它屬於間,名字來自向天邊直伸的星芒。
二十六個名字的價值,正在這兩層資訊同時存在:它們準確標記前三手,也留下命名者觀察棋形的方式。下次翻到一頁開局譜,讀到花月、溪月或長星時,你至少能從名字裡讀出一件具體的事:棋子的相互位置,以及那段名稱背後仍可考、或尚待考證的由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