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很多人嘴里,连珠就是五子棋的别名。规则差不多,棋盘也差不多,叫哪个似乎都行。可如果把这个名字拆开看,"连"和"珠"原本并不是为了起得好听——它是 1899 年一份东京报纸上的一次征名,是把一种从江户时代流传下来的民间游戏,正式抬到竞技桌上的那一刻。五颗石子的输赢,从那一天起,被改写成了连接的珍珠。
在它叫"连珠"之前,它有很多名字
根据 Kotobank 收录的旧版百科条目,今天我们说的"五目並べ",在江户与明治年间至少有四五种叫法并行:格五、五目並べ、五石、五連。RIF(国际连珠联盟)整理的历史里还多出几个——Kakugo(カクゴ/角五)、Itsutsu-ishi(五つ石)、以及流入欧洲后被称作的 Gobang 与 Morphion。
这些名字背后是同一种动作:在棋盘上交替落下黑白两子,先把五颗连成一线者胜。但每个名字所携带的语感差得很远——"格五"是格子里的五,更像几何题;"五つ石"强调的是石头本身,朴素到近乎农家游戏;"Gobang"则是被外国人音译过去的舶来发音,带着旁观者的距离。
RIF 与日本連珠社都提到,目前已知最早的成书记录出现在 1858 年前后,书名里用的还是 kakugo。也就是说,从有文字流传的那一刻起,这个游戏就一直在换名字,没有一个统一的称呼能压住其他几个。直到 19 世纪的最后几年,事情才发生变化。
1899 年 12 月 6 日,《萬朝報》上的那次征名
把这些散落的名字收束成一个的人,是记者黒岩涙香,号高山互楽,后来被尊为连珠的第一世名人。
日本連珠社官方"連珠の歴史"里写得很直接:明治三十二年(1899 年),他在自己主持的《萬朝報》纸面上公开征集新的名称,并最终选定了"連珠"。Wikipedia 的 Renju 词条把日期精确到了那一年的 12 月 6 日,RIF 的历史栏目同样沿用这个时间点。一份大众报纸,一次面向读者的命名活动,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一想——它不像是哪位棋家在私下定的规矩,更像是一场公共仪式。
Kotobank 援引的旧条目说得更细:黒岩涙香把当时流传的格五、五目並べ、五石、五連这几个名字"统一"为聯珠,并在《萬朝報》上连载了带插图的《聯珠必勝法》。"統一"两个字,是这件事的关键。在那之前,五子棋是一团散落的称呼;在那之后,它有了一张可以印在报头上的名片。

"连"和"珠":两个字各自承担了什么
"連"很好理解,对应的是规则本身——把五颗子在直线上接起来。这一层是技术性的,没有歧义。
难的是"珠"。一颗石子为什么是一颗珠?Wikipedia 的 Renju 词条把它直译为 connected pearls,连接的珍珠;RIF/renju.se 则把它解释为 five pearls in a row,一行五颗珍珠。两种说法都能成立,差别在于强调"连接"还是"成行"。源头并不完全统一,所以这里只能照实记录,不必把字面意思过度引申。
但有一点是两边都同意的:选用"珠"而不是"石",是一次审美上的抬升。五つ石的"石"是地里捡的石头,連珠的"珠"是要打磨过的。从石到珠,是把游戏从茶馆和家中院子,移向了一种更像艺事的位置。
从石到珠,不只是换了一个字,是换了一种对待这件事的姿态。
命名之后,规则也跟着收紧了
命名只是开始。日本連珠社的 about-renju 与 history 两份资料里都强调,"連珠"作为一项竞技而非民间消遣,必须解决一个老问题:先手太强。
五目並べ里黑棋(先手)只要走得稳,几乎稳赢——这一点从 RIF 整理的史料到 Wikipedia 的 Renju 条目都反复提到。于是在 1899 年命名之后的几十年里,规则一点点加上了限制:黑方三三禁手、四四禁手、长连禁手,棋盘固定为 15 路,开局还引入了多种限定走法。
这些限制听起来繁琐,可放在"连珠"这个名字下读,其实是合身的。如果它只叫"五目並べ",那它就是一个民间小游戏,不必为公平操心;既然它叫"连珠",被当作一项可以争名次的技艺,那就需要一套能让两边都站得住的规则。名字先变,规则后跟——这是这件事的顺序。
从《萬朝報》到 1906 年的东京連珠社
名字定下七年之后的 1906 年,東京連珠社在东京成立。Kotobank 的条目里明确提到,这家棋社开始设置段位、引入类似让子的对局制度,把"连珠"这两个字进一步落到组织层面。
再之后,事情按一种缓慢但清晰的节奏推进:日本連珠社记载,名人战从 1962 年开始;RIF(国际连珠联盟)在 1988 年成立;首届世界锦标赛在 1989 年举行。从一份报纸的征名,到段位棋社,再到世界赛事,中间隔了整整九十年。
九十年并不短。但回头看,这条路是从那次征名启程的——没有 1899 年那个统一的名字,后面的段位、名人战、世界赛要挂在哪里,都会成问题。

名字会反过来塑造一件事
有些命名只是贴标签,叫什么都不影响内容。"连珠"不是这种命名。
当你把五つ石换成連珠,棋子不再只是石头,它需要被认真对待;当你把规则写进报纸的连载,对局就不再只是消遣,它成了可以被研究、被复盘、被分出胜负的东西。黒岩涙香在 1899 年做的,并不只是从几个候选词里挑了一个好听的,而是给这件事换了一个站位——从"乡野游戏"挪到"可入册的技艺"。
这之中最克制的一点是:他没有发明新规则,没有改变"五子连成一线即胜"的核心;他只是把名字写好,让这件事配得上被认真玩。规则上的约束,是后来人沿着这个名字续上去的。
今天再叫它"连珠"的意思
所以当我们今天偶尔不说"五子棋",而说"连珠"的时候,叫的并不是另一种规则,而是另一种态度。
五子棋可以很轻——三两好友,纸上画格子,输赢一笑。连珠则总带着一点份量:禁手、15 路盘、开局规定、段位。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,其实是在两种节奏之间来回——一种是随手下两局的松,一种是认真摆开棋盘、把每一颗子当作珍珠的紧。
五颗石子是输赢,连珠是把这场输赢,当作一件值得打磨的事。
1899 年 12 月那张《萬朝報》早已泛黄,但那两个字还在。下一次摆开棋盘,不妨在心里默念一遍——你落下的不是石头,是一颗珠子,正在等着和前面四颗连起来。试一局,慢一点。
